法制日报 | 法史界“四代半”学人的“大师兄”

时间:2020-03-24浏览:243

我们之间那种学术友谊,那种相互间的学术真诚和学术尊重,那种对学术求真精神和学术人格尊严的坚守,也许是可以奉献给你们的一份遗产

倪正茂

俞荣根

法学“四代半”是石家庄那位“教书先生”谢志浩教授给我们下的定位,挺有创意的。我缩小一下范围:中国法律史学的“四代半”。

“四代半”就是不上不下。说得好听点,自我安慰一下,名之曰:承上启下。第四代学人是我们的师长辈。原本我们应该争气,承继“大统”,做堂堂正正的法史界“第五代学人”。只因时运不佳,上大学时遇到了“动乱”十年,学无所成。等十年后再回高校,已是“白发老童生”,且人数稀少,顶不起“五代”大梁,仅够充填一下“青黄不接”人才危机时期的那个缺额。

对不起,我是把恢复高考后1977年、1978年、1979年入学的“金、银、铜”三届毕业生中投入法律史学科的师弟师妹们作为“第五代学人”来定位的,虽然他们中有几位在年龄上小不了我们几岁。

法史界“四代半”就扳着指头数得过来的几个。论年龄,倪正茂是大师兄,我排老二,算“二师兄”,下来有杨一凡、段秋关、李贵连、刘笃才、郭成伟等,以及已经走向另一世界的郑秦、张铭新、刘恒焕几位。

2009年,纪念中国法律史学会成立30周年的“长春会议”期间,老倪、一凡、秋关和我,有个约定,用秋关兄的话说,叫做“三不三只”:到了“古稀”“耄耋”之年,不办宴席、不外请宾客、不事张扬,只欢聚、只论道、只出书。这是“实体法”。

还有“程序法”:年龄排后的一位为前一位操办。2009年正值老倪69岁,按习惯,“男人做九不做十”,该由我为他操办“七十稀寿”,却没有办成。执行“约定”的第一炮被我打成“哑炮”,歉然之意一直萦绕于心。所以,这次知悉老倪的学生们要为他出八十耋寿“文集”,由衷高兴,必须写些文字。真是欣喜之情生自心底,祝贺之文流于笔端。

结缘西安

老倪成为法史界“四代半”学人“大师兄”的地位,不仅取决于年龄,更主要的,是他对开好学术会议的贡献。

经老倪提议,大会领导小组同意,到会的“四代半”“第五代”法律史学人一起开了个“会中会”:“青年法史学人联谊会”,老倪草拟了一份“倡议书”:(一)“板凳应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字空”,做好法律史研究;(二)提倡学术讨论和学术争鸣;(三)打破校际、师承界限,加强学术联系,发展学术友谊。到会37人,情绪热烈,一致鼓掌通过这份“倡议书”。

弹指37年过去,我们这些“四代半”人,坚守当年誓言,由学术交往到学术合作,渐渐成为手牵手、心过心、情依情、志同志的学术知友、人生知己。

我曾对自己的学生们表示过,我们这些“四代半”人,写过一些书,提出过一些学术观点,这些都应当超越,也必然会被超越,甚至会被否定、被推翻,但我们之间那种学术友谊,那种相互间的学术真诚和学术尊重,那种对学术求真精神和学术人格尊严的坚守,也许是可以奉献给你们的一份遗产。

“倪正茂的文章”

西安结缘的直接学术成果,是《中华法苑四千年》。这本书不设主编,为倪正茂、郑秦、曹培和我4人合著,但实际上,老倪是主编,书名是他取的,结构是他与郑秦商定的,写作规范是他拟的,统稿也是他一人干的。他那篇“序”文,那真是新意迭出,文笔优美。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们的研究生中就编有“倪正茂的文章,杨一凡的道路”这样的顺口溜。“倪正茂的文章”,其中应是,但不仅仅是《中华法苑四千年》“序”文的效应。

倪正茂的文章确实写得好,出手又快。无论千把字的时政短文,还是上百万字的学术巨著,他都不打草稿,构思一旦成熟,昼夜相继,一气呵成。

还是杨一凡教授说的对:“老倪有文章也有道路。”倪正茂教授第六次被邀访日时,日本的法哲学学术界就为他举办了“倪正茂教授的学术道路”的研讨会。

“文以载道”,是中国知识分子尊奉的优秀传统。“文章”是“道路”的载体,“道路”乃文章之“筋骨”。倪正茂的“文章”与“道路”的结合,成就了他的学术辉煌。试看他的成果:

1982年,撰写《隋律研究》,填补隋代法制研究之“空白”。

1990年,出版《科技法学导论》,被誉为科技法学的“奠基性著作”。其后又有《科技法学原理》《科教兴国的法律保障》共七八部著作问世。

1997年,完成93万字的《法哲学经纬》,是为引领法哲学研究的“首创”之作。

1997年至今,转战“生命法学”领域,独撰或合著《生命法学引论》《生命法学探析》《安乐死法研究》共八部,被同行誉为“生命法学鼻祖”。

2006年,推出百多万字的巨著《比较法学探析》,跳出欧美中心主义阴影下的比较法学思维定势,在探索构建新的比较法学宏观架构上着人先鞭。

2012年,主编、主撰《法律战导论》,是第一本专门研究“法律战基本理论”的著作。

同年,发表71万字的《激励法学探析》,又开创了一个全新的学术领域。

据统计,从1980年开始,截至2016年,倪教授出版专著、合著44部,发表长文短论500多篇,总计一千万多字。有出版社希望出版他的文集,估计得分装20册,每册平均50万字。

楚庄王“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倪正茂从1960年出大学校门到1980出文章,20年不鸣不飞,一鸣惊人,一飞冲天。

这20年中,倪正茂除了读书还是读书。他读了《马克思全集》《列宁全集》《斯大林全集》,其中的哲学文章读了3遍以上;四卷《毛泽东选集》读了8遍,《鲁迅全集》读过4遍。积累了100万张卡片。王力教授的四厚册《古代汉语》,他自学后,还把每个练习题做一遍。复旦大学中文系、南京大学历史系的主干课程,他悉数自学完毕,还通读了四种《中国文学史》和范文澜主编的《中国通史》。每天早晨,他都要大声朗诵一遍短文。

武汉大学老校长刘道玉先生说过,真正的人才都是自学成才的。陈寅恪、钱穆、华罗庚、沈从文,不胜枚举。“倪正茂的文章”,也是刻苦自学炼成的!

会员办会

中国法律史学会自1995年“南京会议”后,改变了学会领导体制和办年会的方式,由团体会员单位推荐人经大会差额竞选出五名“执行会长”,轮流坐庄,每年举办一次年会。倪正茂只是中国法律史学会的“常务理事”,按说不承担办年会的责任。承办2002年年会是他奉冠亚娱乐领导之命而申请的。所以,可称为“会员办年会”。

为办好这次年会,老倪在学校的支持下,做了两年的筹备。他为年会拟制了四句口号:“当好法律史学者!写好法律史著作!开好法律史年会!办好法律史学会!”这“四好”是他的愿景,其实也是年会的主旨。为此,老倪又响亮地喊出:中国法律史研究应当进入“批判与重建”的新阶段。

在中国法律史领域,前辈和师长们创榛辟莽,贡献卓著。山林已启,瞩望后生。寻求中国古代法之本然与自我,从而以古鉴今,助力于当下的法治中国建设事业,中靑年学人责无旁贷。

2013年,中国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之一为“重新认识中华法系”。2018年,中国法律史学会旗下的东方法律文化研究会“常州会议”主题为“重述中华法系”。它们与“上海会议”“批判与重建”的主旨一脉相承,体现了中国法律史学者的自省、自觉、自主和自为,是中国法律史研究“日新又新”的希望。

“死为国是忧一生”

2007年,老倪在上海社科院时期的一位老朋友写了一首“倪正茂好”的藏头诗:

倪出鹿城才子们,

正气凛凛自赤诚;

茂盛精神谁识老?

好为国是忧一生。

老倪看后,莞尔一笑,说:“不如改为‘倪正茂死’。”他们共同的上海社科院老同事周教授拍案称好:“‘死为国是忧一生’,不仅客观,而且深刻。”

老倪是“九三学社”社员,曾“官拜”九三学社中央委员、社会法制委副主任等,当然都是兼职、虚职,不过“员外郎”一个。九三学社曾决定他任社中央研究室副主任,那是一个有编制的副厅级京官,但被他婉拒了。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处江湖之远”的倪教授“忧”国是的通道还是宽畅的。先是成为上海市政协的“倪委员”“倪常委”,参政议政;再而选任为上海人大代表,在省级地方权力机关中集体行使立法权、决定权、任免权和监督权。

“倪常委”和“倪代表”在此期间的一篇篇时政美文脍炙人口,被赞评为“直抒胸臆”“内容尖锐”“言辞犀利”“掏尽赤心”。随便罗列几篇,即可见并非虚评: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1987年)、《访日杂感》(1988年)、《引吭高歌“实行民主好处多”》(2000年)、《讲真话!讲真话》(2000年)、《让思想冲破牢笼》(2006年)、《人大要管住政府的“钱袋子”》(2008年)、《震撼、遗憾、无憾──游俄杂感》(2011年)、《从立法司法做起,把行政部门关进“笼子”》(2013年)……

揭秘倪正茂

一个人的成功,需要有德、有识、有才。这三者,老倪都不缺,可谓修为圆满。他缺的是时间。时间老人最公正,平均赐予每一个人,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在时间的量上,八十岁的倪正茂,与其他八十高龄老人一样多。他干了那么多公益,码了那么多铅字,时间从哪里来?

我们小时候都知道鲁迅先生的一句励志名言:“哪有什么天才,我是把人家喝咖啡的时间用在读书写作上了。”后来听说,先生还是喝咖啡的。

老倪不喝咖啡,甚至也不泡茶喝。我俩都是浙江人,浙江出好茶。我去上海,有时顺带点茶叶给他。他却说:“我不喝的。”出于礼节,收下了。第二天,就抱来几大盒不同品牌的好茶塞给我:“放我这里就糟蹋了。”

不过,老倪用来读书写作的时间,光靠从不喝咖啡、不泡茶上挤一点是远远不够的。他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分割时间这块蛋糕。小打小闹的就不说了,只拣大一点的说几句。

一是克扣生活时间。不喝咖啡不泡茶,渴了就喝自来水。我到上海,总不忘买些“农夫山泉”泡茶喝,一次问他家装净水器没有,他笑了,回说:“就喝自来水。”他中学时代的同乡好友到上海后上门看望,其时,倪夫人去美国女儿家,家里的冰箱空空如也,吃饭时间到了,怕打断写作思路,就煮碗光面条待客。这样克扣生活时间,实在太狠了点。

二是挤占医病时间。他的《隋律研究》是被确诊为心脏病期间舍命赶写出来的。这之前和之后,他的肝、肺、胃、肠都“烂过一遍”,打针服药免不了,却谢绝住院治疗。这就怪了,老倪“古稀”之年时,按上海政策,有了免费乘车证,他上了公交车,司乘人员看了又看,不敢相信:“这么年轻,不会是蒙的吧?!”如今80了,哪有耄耋之态?!

在我们几个“四代半”中,数他体态匀称,一头黑发,满面红光,步履轻盈,思维敏捷。前不久,飞重庆到西南政法大学的“草街读书会”讲座,两个小时下来,侃侃而谈,妙语连珠。学生们听说“倪老已80岁高龄”,惊呆了,掌声雷动。

三是集约挤用家人的时间。老倪不必过问柴米油盐,不用操心一双儿女婴孩时的奶粉和尿不湿以及他们幼童时的早送晚接。有两代优秀女士站在他的后面,无偿地贡献出自己的时间,包括智慧和精力,以延长它用于读书和写作的时间。

倪正茂的成功没有秘诀。有的是:挑战不可能的生命拼搏、惜时如金的超限努力、豪华的人生规划与坚韧的执行能力、和谐美满的亲情氛围、豁达乐观的人生态度、“批判”的学术勇气和“重建”的学术担当精神、“仁民爱物”的“国是”情怀!

还有一条:改革开放的时代机遇!

倪正茂的故事没有完。八十耄寿后的新故事已经开场。

(作者系西南政法大学法学院教授。此文系作者为冠亚娱乐终身教授倪正茂八十耄寿所作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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